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三刻。
距离鞑子入关,还有十六年八个月三天零三十七刻。
夜风声入耳,嘉靖皇帝意识回笼。
他缓缓起身盘膝而坐,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入眼处是白幡、灵柩,还有摇曳的烛火。
夺舍?朕修玄五十载,修成了此歪门邪道?
“殿下,您醒了?”
说话的是一个白净的太监,垂着眼帘,显得温顺安分,一身青灰色常服平平整整。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微微弓着身子。
看着他,嘉靖微微蹙眉,他看向灵位,上面写着:“大明熹宗悊皇帝之灵位。”
这不是夺舍?!
嘉靖闭上眼睛,眩晕过后,无数陌生记忆涌入脑海。
自己驾崩后,大明王朝再不像曾经波澜壮阔。
隆庆年间海上开关、与蒙古议和,国家短暂休养生息。
万历初年张居正变法,之后皇帝怠政多年,党争四起,辽东后金崛起,明军接连惨败。
泰昌帝在位一月猝然离世,天启朝阉党乱政、忠臣遭害,关外战事吃紧,内地流民起义爆发。
待到朱由检即位,也就是自己这具躯体,大明已是内忧外患,积重难返。
接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在他的眼前走马灯,落水而亡的天启皇帝,那双目光总是森森然的魏忠贤、朝臣们各怀心思的脸、辽东告急文书、陕西“人相食”奏报……碎片般混乱。
此刻,嘉靖意识到,自己魂至后世大明皇帝身上。
按照辈分,这具躯体应该是自己的玄孙。
信王朱由检,即将登基,即将使用年号为:“崇祯!”
服侍太监轻声细语道:“殿下,您喝口茶吗?”
自然没人回应他。
嘉靖只有一瞬的恍惚,脸上便再不见慌乱,他没回应,站起身来,推开文华殿大门,感受着百年后的秋风,吐出一口浊气,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不孝子孙啊!
想当年,自己从正德皇帝手中接下大明,彼时,皇权被文官集团架空,政令难出紫禁城,岁入不足岁出三分之一,濒临债务违约,官饷都发不下去。
大明军队卫所制已千疮百孔,南北国防线形同虚设,军队无战斗力,流民遍地,地方豪强割据苗头已现。
自己用募兵制和文官监督体系重新组织军队,制度上,清庄田、限宦官、废外戚世袭、赋役折银……用权术、制衡与冷酷杀出了一条血路,将大明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晚年,自己以抗倭为由,将军队安插至南方,本想借汪直余部重开海贸,可惜,自己死后,张居正将戚继光北调修长城,导致江南再次成为朝廷军事真空区。
大明国祚两百年,人口已然突破两万万,人均耕地本来就少,士绅免税、土地兼并,财富已然流进一成人的口袋,最大的一个无底洞,便是宗室供养。
现年需供养人口已经达到了三十万吧?
不开海贸,国穷,这些人只有搜刮民脂民膏。
到了人相食的地步,百姓岂能不反?
现在朝廷状况,比之自己当初,不仅有过之而无不及,简直就是面临灭顶之灾,最可怖的是,就这个腐坏崩溃的朝堂而言,外忧甚至大于内患。
……
门外小站片刻,从自己驾崩到现在基本发生的大事件,嘉靖已经了然于胸,而眼下朝堂……他似乎只感到了朱由检对魏忠贤有怒意,有杀意。
傻孩子,想靠东林党清除阉党,你以为东林党就是省油的灯吗?文官闹起来,那才是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嘉靖回到殿内,看到书案上摊开的奏本。
陕西巡抚胡廷宴奏:“延安府大旱,民掘观音土食,死者枕藉。”
辽东经略王之臣奏:“宁远被围三月,粮尽,请速拨饷银。”
这两个奏本,已经由魏忠贤代为批红了,写着:“着户部议处。”
嘉靖目光微冷,魏忠贤权势滔天,不过也是个秉笔太监,批红这事儿,是他应该做的?
现在摆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意思?
想敲打敲打自己,这个朝廷谁说了算?
嘉靖拿起朱笔,在“着户部议处。”上打了个叉,批道:“朕新即位,岂忍闻此?着胡廷宴开仓赈济,不足者由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宁远事急,着兵部即议援兵。”
落笔,嘉靖低语道:“魏阉……倒是比刘瑾、冯保更会揽权。”
王承恩上前看着嘉靖的字迹,低声细语道:“万岁爷,要不要用点儿宵夜?”
嘉靖依旧沉默不语,蹙眉考量片刻,道:“王伴伴,去将王体乾传来,朕要与他议事。”
“是!”
待王承恩离去,文华殿便只剩下了嘉靖自己。
他长舒一口气,想从记忆里寻找更多的信息,可是已然没有更多,身为一国之君,怎能不博古通今?
这具躯体的记忆里,倒是有自己修玄五十载,二十年不上朝堂这个事情。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洪武至天顺年间,程朱理学曾天下独尊;自成化年间直到自己驾崩,王阳明心学则天下独尊。
知行合一虽好,但学其思想,需要本身有极大的道德修养,宵小奸佞学了,只会成为他们的武器,以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顺我者夸耀,逆我者抹黑的事情,儒家集团做的还少吗?
自己若不树立一个与儒家思想矛盾不尖锐但完全不同的思想意识来制衡文官集团,这个天下,早就不是朝廷说了算了。
不上朝堂,实则为了保命而已。
至于长生,自古以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求长生,可惜世人愚蠢,认为长生只是肉体上的长生不老,岂不闻,帝王将相修的是精神上的永存。
正寻思着,王承恩将王体乾带来了。
魏阉集团的二号人物,比之冯保更有气场,只一眼,嘉靖便看出了他的眼底尽是阴谋。
二号人物都如此难缠,魏忠贤又当如何?
嘉靖四平八稳地盘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道:“王公公,朕初登大宝,万事不明。魏厂臣忠心体国,朕是知道的。只是外朝议论纷纷,说厂臣权势太重,朕当如何?”
嘉靖话落,王体乾心中五味杂陈,新帝果然畏惧厂公,可是,一个臣子被皇帝怕了,会是什么后果?他恭谨道:“皇爷明鉴,厂公一心为皇家,那些书生是嫉妒。”
“嗯,朕也料到应是如此。朕听说,你有个侄儿叫王永祚,在御马监当差?”
王体乾汗毛倒竖,这是隐秘之事,新帝如何知晓?
嘉靖语气温和道:“御马监是个好去处。好好当差,朕不会亏待他,也不会亏待你。”
王体乾伏地叩首,道:“谢皇爷。”
王体乾话音方落,嘉靖缓缓拿起案上那份被魏忠贤批红的奏疏,目光落在“着户部议处”那行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朱批,语气平淡道:
“王公公,朕方才看这陕西与辽东的急奏,批红已落。朕记得,祖宗旧制,司礼监秉笔代朕批红,须是朕口谕或朕览后示意方可。魏厂臣……是何时得了朕的旨意,还是他平日批红,已不需朕知晓了?”
王体乾伏地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以更恭顺的姿态答道:
“皇爷明察秋毫。奴婢等揣摩先帝心意,情急之下私拟批红,实属僭越,罪该万死。皇爷新登大宝,魏公公必是思虑皇爷哀恸龙体,不敢以琐事烦扰,方循旧例代劳。奴婢这就将今日所有批红奏本悉数取来,请皇爷圣裁。”
“不必了!去吧!带上朕新批的奏本。”
王体乾走后,王承恩上前道:“陛下,子时过了,就寝吧,明日寅时就要举行登基大典还有朝会了。”
“知道了!”
嘉靖点点头,躺下了,大脑还在极速运转,目前身边可信之人,仿佛只有王承恩一人。
至于其他的,就看看这几笔需要拨付的钱,朝堂如何反应吧。
……
王体乾从文华殿离开后,便去了司礼监值房魏忠贤那里,将新皇御批的奏本交给了他,并将见面前后所有的事情,和魏忠贤说了一遍。
魏忠贤时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可是精气神犹在。
一身白色长袍,显得整个人都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他听着王体乾的述说,眼神越来越阴寒。
“体乾,小皇上在拉拢你!”
他用嘶哑尖锐,又充满阴谋的声音说道:“皇爷去得突然,这位信王,在潜邸时便不与咱家亲近。但他年轻,无外朝根基。杨涟、左光斗那些东林党人,被咱家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要小心应付,这天下还是咱家的。”
“登基大典,东林党人一定会大放厥词,尔等率二十四衙门太监集体哭拜,表忠心。第二,将乾清宫太监全换成我们的人,信王的近侍徐应元已经是咱们的人了。第三,东林点将录上余党的抓捕,先放一放,看看新帝到底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