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九月十五。
凤阳。
朱棣穿梭在西市略显拥挤的人潮中。
他是九月初随着几位兄弟来到凤阳的。
父皇命他以及几位兄弟在此居住，目的是练习武事，了解民间疾苦。
既然是练习武事，朱棣当然就想要配一把好的弓弩。
于是，便来到西市，打算挑选一些上好的柘蚕丝来制作弓弦。
自从今年四月，父皇以“劳费”为由，下令停止已经营建了六年的凤阳中都后，凤阳的地位便开始直线下降。
只是这地方仍是皇室祖陵的所在地，所以再怎么的，也不至于冷清到哪里去。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他特意褪去了亲王常服，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一路朝着西市最里侧走去。
他身后有几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人，每当他停驻脚步的时候，他们也都假装四处张望，扮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而当他离开的时候，那几人又会迅速跟上。
朱棣并没有在意。
那是他的护卫。
虽是常服出行，但作为大明的燕王，该有的安全措施还是必须的。
可还没走多远，朱棣的目光就被一间铺子所吸引。
那是个商铺，却不悬匾额，未挂字号，外面偏又围满了驻足的百姓。
朱棣好奇的走了过去。
便见着人群的中间，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大哥差不多年岁的少年郎，正举着一支造型古怪的犁耙，说着些什么。
少年郎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黝黑，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了半截结实的小臂，一看便是做过农活的模样。
他手里那支犁耙看起来乌沉沉的，和朱棣在凤阳乡间见过的曲辕犁不太一样，犁柱更短，犁铧的弧度也更锋利。
最为古怪的，是犁把下方多了一个弯月形的铁件，用一根细长的铁链和犁铧相连。
少年郎应该就是在讲解那支犁耙，只是隔得太远，周围人又太喧嚣，朱棣听不太清。
朱棣好奇的挤进了人群，少年郎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诸位乡亲。”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齐鲁口音：“在下刘齐，祖籍沂州，家父生前乃是一介铁匠，钻研农器二十余年，临终前改良出此等新式犁耙，小子不敢让先父的心血埋没，故而走南闯北，只为求寻一位有识之士，将此犁推广开来。”
原来少年郎名唤刘齐，是个铁匠。
这时，刘齐将犁耙翻了个面，指着犁铧的尾部说道：“诸位请看，寻常犁铧翻土之后，土块大大小小堆在一旁，还须另用锄头敲碎，费力劳神，而此犁不同于寻常犁的地方，便在这犁壁之上……”
他又指着那弯月形的铁件，继续道：“犁铧入土翻起土垡，土块沿着这犁壁顺势翻转，借着犁壁的弧度自然碎裂，碎的土顺势落在犁沟里，大的土块则会翻到一旁，一次犁过，土便已经松了大半，省了后续碎土的功夫。”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噫”了一声，显然有了兴致。
刘齐又蹲下身，将那犁耙的底部露出来，指着犁铧和犁柱连接处的一个活动机关道：“再者，寻常犁铧固定在犁柱上，深浅不能调节，遇上硬土或砂石地，不是犁不动，便是犁铧崩了口，而此处的活舌……”
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小的铁扳手，对着那机关轻轻拧了两下，那犁铧便上下滑动了起来。
“深则入土三寸，浅则止于一寸，遇硬土调浅，遇软土调深，一犁通吃，即便是遇着石头，犁铧也可顺势滑过，不至于硬碰硬的崩坏。”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凤阳这些日子，没少去田间地头“体验民情”，自然知道这少年郎所言非虚。
此时正值秋收之后翻地备耕的时节，他在城外亲眼见过农户犁地，三四个壮汉轮番上阵，一头牛拉着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来回，一天下来也不过犁个两三亩，且犁过之后土块大如拳头，还得用锄头一一敲碎，费时费力。
而眼前这个叫刘齐的年轻人手里的犁耙，若真如他所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犁，可有名字？”
那唤刘齐的少年郎愕然转头，对上了朱棣的目光，随后温和笑道：“家父管它叫‘活舌碎土犁’，粗鄙了些，郎君若有雅号，不妨赐一个。”
朱棣没接这个话茬，走向前，细细打量起了那“活舌碎土犁”。
可忽然间，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犁所用的铁不对劲。
触手冰凉，铁质细腻，远非市面上所见到的铁料那般粗陋。
“你这铁……”朱棣皱眉道。
刘齐点头赞叹道：“郎君果然好眼光，此犁所用的铁，并非寻常生铁，而是反复锻打的熟铁夹钢，不光可以用来做农具，便是制作刀剑弓弩，也是不在话下的。”
朱棣瞬间被勾起了兴趣，道：“你这儿还能打造这样的铁料？”
他在想，若是用这样的铁料来锻造弓身，所造出的弓也必然更好。
刘齐点头：“不瞒小郎君，在下这铺子里便有些许的成品，可要随在下一观？”
“噢？”朱棣挑眉。
刘齐也不说话，只是侧开身子，向着朱棣作邀请状。
朱棣略微犹豫了一下，便信步踏了进去。
他不觉得在这凤阳城还有人敢对他不利。
而此时，刘齐也对外面围观的人群拱手道：“今日小店有贵客临门，便先到这里了，诸位乡亲还请回，他日有缘再叙。”
说着，却依旧站在店外，作等待状。
直到朱棣的那几位护卫也跟着走了进来，他才对人群再一次致歉拱手。
然后，走了进来。
朱棣在铺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地方果然奇特，橱柜上摆满了朱棣从未见过的稀罕玩意儿，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些稀罕玩意儿上。
他更在意眼前这位处处充满了神秘感的少年郎。
他转身，看着刘齐：“你方才说贵客……你是如何知晓我是贵客的？”
刘齐淡然的笑了笑，忽然退到了一个对朱棣来说相对安全的距离，躬身行礼道：“草民刘齐，拜见燕王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