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宋版红楼。
康定二年正月，大雪初霁，西北风如刀。
镇戎军外围，某处黄土烽燧下。
年方二十、魁岸雄健、肤若铜铸的顾渊，正身着步人甲，执长柄掉刀，随一都部众巡边。
耳畔不时传来袍泽的议论之声：
“西贼今年透着邪性，频频入塞抄掠，听张义堡过来的铺兵说，正旦刚过便跟他们干了一仗。”
“直娘贼！搅得老子半刻安生都没有！这鬼天，竟还要打发咱们出来巡哨！”
“这雪一停地就冻硬了，西贼的马蹄子已撒得开，都留神，别遭了突袭。”
“...”
听到这里的顾渊不由得心头一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此时距离好水川之战，已不足一个月了。
此役过后，宋廷西北边军折损惨重，元气大伤，历数十年未能复振，对西夏国策亦由主动进讨，转为全线守御。
而他，顾渊，隶属于泾原路驻泊都监‘桑怿’军中。
在好水川一役里，桑怿乃是主将‘任福’的先锋。
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他将会跟随任福奔赴好水川战场，成为万余亡魂中的一个。
“穿越此世已有半载余，参军也有三月，寸功未立，人微言轻，该如何劝说韩琦、任福等人，莫要进军好水川？”
顾渊眉头不展，陷入苦思。
他在半年前魂穿到这个时代，在继承前身记忆后惊诧发现，这个时代的‘近代史’，出现了严重错乱。
从三皇五帝到五代十国初期，这个阶段的历史倒还符合记载。
但是一直到宋太祖赵匡胤定鼎中原就有所不同了。
最让顾渊感到错乱的一件事，是宋太祖麾下一员猛将，竟然姓贾名源，还被宋太宗赵光义封为荣国公！
甚至，这个时代的宋太祖还曾扬言，若有豪杰能复燕云故土，可封异姓王！
“赵宋版的红楼梦世界！”
用顾渊的理解来说，如果上述是‘错乱’，那么接下来，就是历史的‘偏差’了。
原本该在乾兴元年驾崩的宋真宗赵恒，一直活到了现在，成为‘太上皇’。
因为除了偏差与错乱之外，也有真实的历史存在，比如在这个时代，依旧有着高粱河车神的传说，以及那澶渊之盟。
所以，他不敢赌好水川一役不会发生。
而眼下，西夏的‘擒生军’和‘铁鹞子’的小股游骑，正在镇戎军至渭州一带频繁越境袭扰。
这在顾渊看来，就是西夏积极备战的信号，通过袭扰边境、掠夺物资的方式，来刺探宋军虚实。
“顾小子，想啥呢？”
就在顾渊思虑间，忽被一名老卒拍了下肩膀，叮嘱他道：“别走神。”
“知道了，李伍长。”顾渊点头应了一句。
言语刚落，便听身旁这位李伍长好奇询问道：
“我听咱们都的承局说，你小子收到过来自京城荣国府的信？你真与荣国府有关系？”
承局是宋代的低级军职，主要干些征收军需杂物、传递主将指令的活儿，偶尔也会管理一下军中士卒的家书信件。
在战时，尤其是在宋夏战争进入白热化的这个阶段，将士们收到的所有家书，都会被当地经略司临时封禁。
直到过年时节，经略司才会统一将那些信件下发到各军，由军中各都的承局与将虞候登记、管控甚至查阅。
最终，这封家书，才会辗转落到收信人身上。
“只是与荣国府的某个人有关系，但与荣国府关系不大。”
顾渊与贾府，确有渊源。
他的祖父曾得中举人，顾家自此成了乡里的诗礼人家。
奈何祖父亡故之后，父母相继染上重疾，为求医问药耗尽家资，家道日渐中落。
没过多久，父母便双双辞世，只剩姐弟二人相依为命。
顾渊长姐生得姿容出众，恰被南下料理商事的贾赦相中，被纳去贾府做了妾室。
后来长姐诞下一女，取名迎春，顾渊便是迎春的亲舅父。
在这个时代，妾室家的亲戚，只是主家的‘下人’而已。
此刻，李伍长听顾渊那么一说，只以为是他认识荣国府里的某个‘随从’，并不认识那里的‘大人物’。
但尽管如此，在李伍长看来，若是有幸去了荣国府当个‘下人’，也比留在西北之地拼命要强，
“你有这人脉，何不去往京中投奔他？何苦来这？”
一般来说，正规边防禁军优先招募三类人：
一是边地无业游民、灾年饥民，这类人大多数都是步卒；
二是营伍子弟，也就是父死子继的军户子弟，这类人通常会担任低级军官，比如伍长、队将等；
三是从厢军、乡兵中选拔的精锐，其佩戴的甲胄、兵刃都会优于寻常士卒，甚至还有望成为骑兵。
但无论是哪类人，既然选择了从军，所求无外乎两点：混口饱饭和出人头地。
“与其寄人篱下，倒不如拼死一搏，要是能搏出个大好前程，岂不美哉？”
很明显，顾渊所图乃是后者。
他也是通过前身记忆才得知，这个时代的赵宋，并不存在什么重文轻武的思想，文官与武将无论是在地位与权力上，都旗鼓相当。
因此，读书人靠科举改命，而武夫亦能靠奋勇杀敌去搏前程。
话说，无论是前身还是现在的顾渊，在读书、考试方面的天赋都很有限。
兴许是天见可怜，自穿越过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大得惊人，疑似‘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
恰逢北宋‘三川口’兵败，朝廷急需招募大量新卒，顾渊认为，自己有这力气，何不从军？
于是乎，他便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此处，成为了一员新兵。
“顾小子，听我的，别想什么大好前程，这年头，能养家糊口就已是不易，若想前程...容易死。”
李伍长所言不虚。
在这个时代参军，若想有个大好前程，只能悍不畏死的奋勇杀敌。
不过，有些‘老兵’，早就在战场上悟出了保身之道，既不想着杀敌立功，也不会任敌杀戮，自然就没那么‘容易死’。
“既入了行伍，生死便不由己了。”
顾渊淡淡回了一句。
他有不得不‘出人头地’的理由。
自他的长姐嫁到贾府以后，便时常拿着自己的月银来接济前身。
哪怕穿越过来，长姐早已去世，如今年仅十二的迎春，仍然每月给他这位素未谋面的舅父寄钱。
看过红楼梦的顾渊很清楚，迎春这丫头月银不过二两，却仍坚持定期寄给他一二两银子。
并且还叮嘱他，要好好攒钱，争取近年给她娶一个舅母来。
一开始，前身靠着那些银子拜请名师发奋读书，奈何天赋实在有限。
科举走不通，只好在家乡做点小买卖，结果被人做局，赔了个底掉。
前身原打算生意好起来以后，不仅可以将那些钱财还给迎春，还能为自己的好甥女多攒下些嫁妆。
不料成了一场空，因此郁郁寡欢，一病不起，直到顾渊魂穿过来。
只是，前期毫无发展头绪的顾渊，依旧是靠着迎春新寄来的银子才能艰难续命。
当时的他只要一想到这个被贾府人戏称为‘二木头’的好甥女，最终会被中山狼孙绍祖摧残致死，顾渊便是一肚子的意难平。
但是他很清楚，想要改迎春的命，首先，就得改自己的命。
对于如今拥有着远超常人力气的顾渊来说，参军，是改己命，也是改她命最好的途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