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五年五月十一,印度洋,东方号邮轮。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用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仨人都苦着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纸边都快卷成麻花了。
“今儿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们一天背十个词四个句子。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对不?”
底下仨人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唠,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着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着孔、吴、段一块儿来请教。常德胜当时心里那本账就扒拉开了:教,肯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面,绝对算是精英!现在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将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至于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瞧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很多水?”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组合,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像盖房子,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标准件’认全了,然后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战斗)+ Feld(场地)=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移动)+-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动)
“瞧见没?”常德胜指着黑板,“记三个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想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学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第一阶段(十天,二百词):生存词——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凑一块儿。
第二阶段(二十天,一百五十词):军校生活词——顾名思义,学会之后,至少能在军校里面和人进行最简单的交流。
第三阶段(十一天,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语简单多了,不过还是得一个个背。
“咱的时间、脑力就是预算。”常德胜敲着黑板,“得把钢用在刀刃上。先保证饿不死、能问路,再保证听得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们的专业。按这路线图走,四十一天后,一准能达标。”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叨:“有理,太有道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俩字儿:服了。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什么向常德胜请教?丢不起那人!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基础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五个句子,做梦都在念叨德语。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听。
听着听着,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的好使。
段祺瑞是骄傲,但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生存-军校-专业”的三段划分,清晰,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词根、前缀、后缀……
他打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偷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超过常德胜。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着。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未来的皖系首领,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导的直系喽。
段祺瑞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就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号图书室。
这里安静,敞亮。落地窗外是碧蓝的海,阳光透过玻璃撒了进来,空气里飘浮着旧纸张和皮革的味儿。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争与和平》。
他读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印刷精美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学德语——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放弃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以空间换时间,焦土抗战……好熟悉的路子啊,但鞑子大清是用不了的!
正想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很轻。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领章鲜红。他手里也捧着本书,是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用德语开口,声音平稳,“这里没有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里没人。”
这位子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别人了。
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顿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书名,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但还是要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沉默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需要了解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俄国人要修一条铁路?横贯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有耳闻......不过这条铁路没有十年别想修起来吧?”
“十年很快的,”常德胜摇摇头,“如果现在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语气中已经充满了忧虑:
“现在,俄国在远东的兵力有限,补给困难。可一旦这条铁路通车,他们就把欧洲最精锐的军团,在一两个月内运到黑龙江边上。”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似乎想看出个究竟。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我们不仅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作业……还要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对方脸上的忧虑不像装的,那番关于西伯利亚铁路和俄国威胁的分析,听着也很有道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着。
看来北洋武备的精英教育,是为了应对北方的巨熊。
他们的备战,主要是对俄国的。也就是说,他们会在未来几年内,试图建立一支特化的,专用于在冬季深雪环境下,进行野外作战的新军,那么规模不大,也必须要引起重视。
另外,日本在北洋眼中是什么呢?
应该是二号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颔首,用的是最标准的普鲁士军礼姿势,“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是有利的,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很大!”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也许有一天,咱们会在战场上见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着,常德胜又补充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复了假笑,点了点头,拿着那本年鉴,转身离去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争与和平》。
……
傍晚,甲板。
常德胜倚着船舷,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
他在心里把那场对话又过了一遍。每个词,每个表情,东条的反应。
他的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误导——完全的误导,东条也不会相信啊,陆大一期首席,能那么好糊弄?
因为他的确打算努力建立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作战的小规模的新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甲午战争是在夏季爆发的,到了冬季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攻入了中国东北。
如果能有一支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相信存在这么一支力量,可以在冬季的冰天雪地中,给日军造成重大损失,那他们就很可能避免在冬季进军朝鲜北部。
这就给未来的自己,还有李鸿章的淮军,赢得了几个月的喘息之机......几个月,能做很多事情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账: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的德语扶上正轨,得继续和施耐德夫妇保持联系,得继续忽悠那个东条,得准备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真多啊!
